Y160122号星球

暴躁老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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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76无差][夏季运动会皮肤PARO] 海滨派对

SaltedCaramel_咸味焦糖:

* 按捺不住还是搞了这个梗。大量私设,没有总部大爆炸,没什么悲惨的过去,可以简单理解为两个老爹谈恋爱,熊孩子们都在忙着贵乱。


* 1W3,我庄严宣誓我没干好事。








[R76无差][夏季运动会皮肤PARO] 海滨派对


The Seaside Party






BY咸味焦糖






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清凉的海风打散重组,听起来飘渺,而且失真。杰克·莫里森用食指指节抹掉镜子上飞溅的肥皂泡,水银表面后的男人打量着他,从由金褪白的短发到横贯眼眶的疤痕,目光严肃但还有些将醒未醒的迷糊。薄荷牙膏让嘴里的苦味消散,吉利刀片解决粗糙的胡茬,当他终于淋浴完赤脚站上蓝白马赛克瓷砖时,缠绕肢体的疲惫似乎也暂时退居不知何处。早上九点,瞭望海滩已经开始一天的喧嚣,那些断续的笑声和惊叹被八月阳光淋上一层椰子味的淡奶油,把精力十足的度假客们如胶似漆黏在一起。他喜欢一大早烤碳的味道,而作为76号餐厅唯一的老板、主厨、全职侍者和清洁工,似乎也是时候打起精神来了。


有点服务精神。银发老兵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挺直脊背,冲掉了手指尖最后一点剃须泡沫。


他撩开养女去年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他的、红白蓝三色手工串珠门帘,有些意外地发现哈娜已经趴在了吧台后面写作业。十五平米的餐厅门窗紧闭,吃空的酸奶盒子像只张着嘴的小怪物被扔在一边,在耀眼的阳光下一副无辜的萎靡样子。她在听歌,多半是,老爹克制住敲敲那个粉红色头戴耳机的冲动,绕到吧台后把倒置桌面的高脚凳翻下来。


“早。你在写什么?”


“微积分,还有五道题。”哈娜摇了摇自来水笔当做回应,从夹翘了的睫毛底下瞄着他。“午餐前卢西奥和詹米森会过来,然后我们一起去图书馆,你知道的,镇上。历史课论文有个小组讨论......没问题的吧,老爹?”


他转过身看她,咽下了一点成分复杂的好笑,从冰柜里取了瓶健怡。“如果你按时完成作业的话。没问题。”


“我当然可以。”哈娜用笔把一缕额发夹到耳朵后,咧嘴一笑。她今年刚刚十六,尖俏的小脸婴儿肥还没完全褪掉,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只骗到鱼干正舔着尖牙的猫。“Sombra在呢。”


莫里森下意识看向大厅另一端摆满白色桌椅的露台。隔着玻璃窗,Sombra正仰躺在吊床上看平板电脑,像有心电感应能力似的朝他们抬起一只手。她还不算这片海滩上最古怪的度假客,哪怕她可疑地有钱,动动指头就能黑进任何人的移动设备,还可能掌握了——包括帕瓦鲁鲁土著在内的——五十个国家与地区的语言。两周前,这个看不出年龄的紫头发女人来到瞭望海滩,在就着啤酒吃掉两条蜜煎牛仔骨后,突然甜甜地提出可以帮哈娜补习西班牙语,同时顺手给他们改装了整个餐馆内外的监控系统。在内心深处,杰克猜测她是个现实版的《龙纹身的女孩》,正忙着养伤、寻人外加逃离身后一万个不怀好意的危险特工。不知是否因为如此,无视所有可疑的迹象,他依然对她抱有某种诡异的关怀和保护欲——杰克·莫里森总是这样的,他身上发生过很多事情,有好也有坏,但到了最后,他总是会选择做一个守护者——至少尽力而为吧。


他盯着懒洋洋躺着的小黑客看了几秒钟,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而没等他对两个姑娘和她们的联盟做出任何评价,76号餐厅的门就被砰得一声撞开了。扑面而来的灼热空气将海滨的喧闹欢笑推进耳鼓,而和热浪一起冲进屋里的年轻人单手拎着一只草帽,大咧咧打着赤膊。汗水正从他被晒成小麦色的肌肉上滴下来,浸湿了脖子上的救生哨系带;那些晶亮的水珠子有生命似的沿着毛发虬节的胸腹一路滑落,直到沁进他紧绷在大腿上的泳裤里。


莫里森抓起酒柜上的罩布就掷了过去——这是个旅游海滨,他也不是个会跳起来捂住哈娜眼睛的父亲,但他实在不赞成这小子四处发散荷尔蒙的方式。“擦干净,自己洗。”


哈娜咯咯笑了,而杰西·麦克雷烦躁地把沙金色短发揉得更乱了一些。他两周前刚放暑假,目前借住在76号餐厅阁楼,是瞭望海滩的义务救生员,致力于——在莫里森看来——努力寻找一段可以丰富大学生活的艳遇,换言之,无差别勾搭他遇见的每个人。三天前牛仔男孩刚注意到一对儿住在海滩那头五星级酒店的日本兄弟(“你简直没法想象他们看着彼此的方式,老爹,不过我仔细想想还挺辣的”),昨天又对一位法国美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冷冰冰的,看人就像看粘在鞋底的蟑螂卵,可是像玫瑰花儿一样艳!”)。尽管见证了这一系列行动屡屡失败,但莫里森很快发现,自己其实十分欣赏杰西,同时带着父亲的慈爱和某种过来人的优越感。他是个好孩子,如果有人指引、有刀锋打磨,也许可以更好一些,但总体而言,现在也不错。


至少他磨磨蹭蹭,用那块花哨的布料把自己裹得严实了一点。


“我记得你有辆摩托,杰克?”


“——没有啊,是吧爸爸?”哈娜抢着答,短短的高马尾随着回头的动作甩过他肩膀。


“专心,小姐。”莫里森说,女孩吐出半截舌头乖乖低头。麦克雷倚到了吧台上,还是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餐厅老板打量他片刻,最终决定坦诚相对:“很多年前的事儿了。刚开餐厅的时候我习惯用摩托拉货,后来很快换成了拖车,就是后院你差点开进镇上排水渠的那辆。孩子,你要再借她出马我可要考虑下。”


麦克雷摇头的样子像只急于甩掉虱子的狗。“其实这不重要,当我没说……我之前看见阁楼的柜子里有个旧头盔。”


莫里森用绒布擦着杯子,从麦克雷看到哈娜,小姑娘的耳朵竖得可高了。“所以?”


“这不是关键。”年轻的救生员哀叹一声,双肘支上吧台,咕咚就把额头顶了上去。他汗湿的头发在赛璐璐台垫上留下了一滩水渍,但这一次莫里森没有开口责怪他。


有大概半分钟没人说话,餐厅老板啜着饮料,女高中生嘀嘀地按动计算器,救生员趴在吧台上呻吟着。通风口的贝壳风铃哗啦作响,从冷气机吹出的空气干燥得过头,吸进肺里的感觉不太爽快,但他们都清楚,它能将那些湿痕风干殆尽。


“我们的海滩上出现了一个疯子摩托车手。”麦克雷最后说,斩钉截铁,就是委屈得带上了鼻音。


*


他们很快转战后院,因为莫里森需要为午餐时间做准备,而他可不想把麦克雷扔在前厅和哈娜作伴。垂头丧气的救生员没忘记捞上两罐啤酒,同时隔着窗户对着那辆饱经风霜的蓝道900发呆,就在烧烤厨师忙着肢解肋排,化冻肉酱的时候。


“做点事,小子,你这时候本来该在水里救人性命的。”


“没有,没有活儿,我感觉比起游泳,他们更倾向于像花斑海豹一样在沙滩上亲热。”


“所以你就坐在我的厨房里喝我的酒?”


“那可是我祖母教我的:‘大早上起来就喝酒,一整天都不会觉得对不起谁了’。”


莫里森在大碗边沿磕破第三枚鸡蛋,重重叹了口气。听过杰西刚刚讲的故事,他多少也能理解一点:无论是谁,在和一个孤魂野鬼般游荡在海滩的摩托车手冲突之后,都会有点怀疑人生的。


据麦克雷说,他是在早晨八时许注意到那个穿橘黄色机车服的男人的。此人将车停靠在安娜·艾玛莉经营的海边旅馆前,披着一件飘飘抖抖的斗篷从座驾上跳了下来。那是辆牛逼闪闪的改装摩托,通体电镀成钨钢的深色,气缸头上有喷漆,披风上好像画了只鸟,或者是骷髅,鉴于某种奇怪的哥特式审美。远处吮着盐水冰棒的救生员开始以为他是个晨泳的游客,但车手没有进更衣室而是沿着海滩往前走。他步子迈得很大,裹在橙色弹力布里的长腿果决有力,肩肘的钛合金保护贴片像几处闪烁的浮标,在渐渐消失的晨曦中不时反光。


有点古怪,但在瞭望海滩上也不算很离奇。摩托车手在麦克雷的视野边缘顺着海岸线走啊,走啊,直到一路攀上瞭望海滩最高的一块石头,双手环胸,脊背笔直,如同一只骄傲的老白头雕俯视它的全部领地。


——二十秒之后,麦克雷坐在高高的眺望椅上,叼着一根冰棍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噗通跳进了海里。


“你确定之前没见过他?”


麦克雷的脸拧了起来。“他明显是住在黑岩酒店的那种人,你知道,岛田或者拉克瓦女士那种……要不然法芮尔也会告诉我的,而不是忙着把沙滩排球当篮球打——她认识她妈妈旅社里的所有人。”


莫里森将肋排凸出带肉的一面朝下,用铁夹将它们按在锅底煎。橄榄油的油烟合着烤面包的焦香味儿弥漫在整个厨房里,他在打开抽油烟机前轻轻吸了一口气,让这种熟悉的味道抚慰自己的五脏六腑。“你就跳下去把他捞起来了。”


“我跳下去的时候他已经浮起来了。我是说,护背护肩护胸护肘,还有个奇大无比的头盔,他看上去像在自己身上绑了几吨的负重,但是在水里轻得好比一片乌鸦毛——我一进水就发现了。但是那又不是动脑子的时候,我满心以为他是来寻死的,那种搞行为艺术的疯子,碧海蓝天,穿着挚爱的机车服徐徐沉底什么的......我一心一意要救他!”


“他踢了你一脚。”莫里森重复麦克雷之前的话。


“是啊,还附加一堆长得要命的诅咒,西班牙还是法语?我不知道。”年轻救生员单手捏扁了啤酒锡罐,瞄准垃圾桶投了进去。“我好不容易把脑袋冒出水面,耳朵里除了海水全是咒骂!他根本没摘头盔,要不然也许光用表情都能把我吓死,一点没夸张……”


“然后呢?”


“然后我差点溺水,扑腾了几分钟才爬上岸,冲了个澡,回来了呗。那位老兄游得比我快,我看见他湿哒哒地冲向自己的车,活像屁股后面火在烧。有莱因哈特老爹开着冲锋舟继续巡视呢,他自愿顶我上午的班,监视海域没有人危险跳水或者靠近拦鲨网——'我会战斗到流干最后一滴血',好像是这么说的。”麦克雷想了想,忍不住补充。“可他跟什么战斗,鹦鹉螺吗?”


肉类昨天已经腌在了冰箱里,莫里森手指掠过盛在小罐子里的黑胡椒粉、盐、糖和蜂蜜,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那辆车什么样?”


麦克雷拉开第二罐啤酒,一声清脆的砰:“我不是行家,况且现在谁还玩摩托啊?”


“我入伍前就很喜欢。”


“我知道,所以我灵机一动跑来问你;可那也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老爹。”


莫里森耸耸肩,开始用迷迭香、红酒、橄榄油、盐和芥末配置烧烤酱,决定把重点搞清楚:“他没死,你也没死;从故事里看我想这个人也并不是要自杀。两周里你被彩虹水母蛰过,被银环海蛇追过,被热情的女游客骚扰到差点保不住裤子,工作的正常风险不足以让你翘班回来。所以到底是什么在困扰你,杰西?”


排气扇在他们头顶呼呼作响,年轻的救生员好像被麦芽饮料噎住似的吐出一口气,瞪着眼看他。


“我描述不清,就只是看着他的样子……我很好奇,我想。你看到也会好奇的。”麦克雷把左手的大拇指塞进腰带扣里,把本来就低的泳裤腰线拉得更靠下。“一个人要经历了什么事,才会把自己从头到脚这么裹起来,在这种天气,在瞭望海滩?”


莫里森几乎要被逗笑了:“你这种语气让我认为他是你的下一个目标什么的。”


“我对疯子不感兴趣。”麦克雷说,有点过于直截了当了。


莫里森叹了口气。“我们都或多或少是疯的,杰西。”


“那是你们老年人的观点。”


他盯了麦克雷足够久的时间,直到救生员移开目光,嘴里咕哝着类似抱歉的音节。“也是个足够开放的观点。拒绝帮助不足以让我们将一个人定义成什么。如果有机会我会帮你教训他,因为他没有礼貌;但有些人和事我们最终无能为力,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


他抄起刷子将酱料和面包屑覆上肉类表面,然后在巨大的铁盘上码好。瞭望海滩上最受游客欢迎的餐厅,供应源源不断的鲜美烧烤和冰爽啤酒,但很少有人了解厨师为了美食付出的努力。刷到第三块肋排的时候,麦克雷从他背后伸手取过了装大蒜和干欧芹的罐子,语调与其说是深思熟虑不如说是疲惫不堪:“所以可能是什么呢,他听不懂英语?他自闭症?他——我——我抓他屁股抓得太紧了?”


“也可能他就是个混蛋。不过我很高兴你能从这个角度去想问题。”莫里森调转刷子用木头柄戳了戳救生员巨大的“SAMF”腰带扣。“毕竟,我们是怜悯,嗯?”


“你才是怜悯呢。”年轻人瞬间被他逗乐了,抓起锡罐模拟了一个投篮动作。他没投出去,因为彩色珠帘哗啦一阵响,哈娜踩着舞步般的节奏转进厨房,一个轻盈的旋转,朝他们挥着手说:“嗨~”


“写完了?”莫里森朝她扬起眉毛。


“当然。”女孩快活地说,咚咚咚跑上生铁皮制的楼梯。“巴士还有十分钟,我马上下来——”


后一句应该并不是对他说的,因为两个年轻人紧跟着她钻进后厨。卢西奥(没错他注意那个黑皮男孩很久了)一身足球装,朝莫里森绽放了一个足够谨慎而且露出十颗白牙的笑容。而在他身边,詹米森·法尔克斯穿着全套板球队服直挺挺站着,护胸护臂俱全,甚至还扣着一个黄绿色的击球手头盔——这小子已经快长到一米九了,简直像棵抽条太猛以至于不知道枝叶该放在哪儿的树。


“你们就这样去图书馆?”他饶有兴趣地问。


“我们打了赌。”詹米森回答,好像这就能解释一切了。


“哈娜没参加,莫里森先生。”卢西奥赶快补上一句。


他背后的麦克雷大笑出声,而烧烤主厨在沾满油渍的战术围裙上蹭了蹭手背,掩饰住了一个微笑。哈娜在楼上房间搞出了不小的动静,而莫里森背过身,只依靠灵敏的耳力偷听了两句孩子们的对话:


“能把你那个头盔取下来么?我敢说今天每个人都会问这个问题。”


“马可就没问。”


“但他肯定笑了。”


詹米森给噎得半晌没缓过神,最后选择瓮声瓮气地换了个话题:“呃,话说回来,下学期会来个中国的交换生是吗?我真心希望是个辣妹。”


“可是你对辣妹的概念是什么?”


“——喔,我可不想知道。”麦克雷轻声说。莫里森用力搅拌面粉糊,竭力克制住把一盆生肉扣在在场任何一个年轻人脸上的冲动。


“嗨,”哈娜站在梯级上清了清嗓子,把书包甩上肩头。“我们该走了,”她凑过来亲亲莫里森的脸颊,一股小蜜蜂唇膏的花香味儿。“拜拜,亲爱的老爸。”


莫里森看着他们三个一起出门——足球小子,板球队员和穿红格子衬衫牛仔裤的女孩。他花了几年的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哈娜不能永远处在一个强迫症老爸的保护下;又花了几年,才做到不在她和朋友离开时焦虑发作。世界是个惊喜连连但依旧危险的游乐场,好在女孩已经证明自己是个足够出色的玩家,信仰、勇气、决心。莫里森有时候肯定她会比他强,甚至已经比他强了,带着十足的自豪和一点点辛酸。


“牛肉是给咱们自己烤的?”麦克雷凑过来嗅了嗅开着盖的煎锅,又一次成功打断属于父亲的伤感时间。


“没错,不过只有你、我,也许还有Sombra,如果她乐意放下平板的话。现在把烤架拖到露台去擦一擦,我们还有九十分钟准备迎接午餐大军。”


“好极了老爹,不过我还是来拌沙拉吧。”


“然后又用Ranch酱?你想让肚子上长出几圈肥肉?”莫里森用铲子背敲了一记麦克雷的手,都没意识到自己笑出了声。“动起来,快。”


*


76号餐厅的午餐供应自十一点开始,简单的烤肉、蔬菜、意面和汉堡,加上鲜榨果汁和生啤酒,菜色朴实但广受欢迎。推着独轮车上满满的原材料走上露台的时候,莫里森一点不意外地发现Sombra正抱着他深蓝色的旧摩托头盔研究着什么,鉴于麦克雷预热烤架的时候肯定又讲了一遍上午的传奇故事。他一直疑心这两个年轻人中间有点微妙的联系——非浪漫关系在麦克雷身上可不多见。他俩相处时那种感觉有些像远房亲戚家一对调皮捣蛋的侄子侄女,沉溺于偷冰箱里的可乐,捣毁花园所有的白蚁窝、翻出你储藏室里三十年前的旧照片,然后往上面画胡子和粉红桃心。


而他甚至不是他们的老板,扣不了谁的工钱。


“很专业嘛。”烧烤厨师苦中作乐地说了一句,把红酒酱、糖、盐和食用油在面前一字摊开。


“还不是我的领域。”女孩心不在焉地回答,用十字改锥捅着镜片插扣后的电线。“二十年前的摩托头盔都带抗噪装置了?工程学进化还没我想象的那么举步维艰嘛。”


“二十八年,具体地说。”莫里森单手搭在眉骨上,望向灿烂阳光下的金色沙滩。“花了他们一些时间意识到,飚上四百码的人至少聋了一半。我记得是左边的失灵了?”


“没错。”Sombra答道,就手把巨大的头盔扣在了自己的细脖子上(她看起来像个偷了宇航员装备的火星人,但莫里森决定保留这一意见)。“我用强力胶糊上了橡胶外皮,但修不好耳机。似乎对你的听力没什么影响?”


他试图开个玩笑:“没有,这些年过去,我只是眼神不太好,暂时还没失聪。”


Sombra在防风玻璃后翻了个巨大的、“专供失智老爹”的白眼——他几乎相信月球基地上的宇航员都能看到,然后把头盔一抛,在莫里森接到手中之前转过了身。他看着她沿着漆成白色的木质门廊走回大厅——那种实用、迅捷、毫不招摇并且没有多少女性气质的步伐,苦笑着摇了摇头。手里的头盔依旧是熟悉的重量,他有十余年没有碰过它了,触碰到柔软的皮革内衬时不禁微微一笑。人们想起自己年轻时做过的傻事时经常露出这种表情,有点快活,又有点羞赧,像一串气泡轻飘飘地从醇香甘爽的啤酒里冒出来,浮沫后味都是甜的。他也许正是在那个时候听到渐渐增强的引擎声的,一开始,还以为是过往岁月在头脑中的回音。而等到莫里森终于意识到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怪物是什么的时候,麦克雷已经从门厅里窜了出来,连滚带爬,还披着酒柜上的毛巾毯。


“天杀的,是他。”他喃喃地说。


不用麦克雷确认,杰克·莫里森也能在第一眼肯定这就是稍早时候的橘色骑手。目击此人的存在胜过一切描述,特别是那辆经过改装的哈雷300周年Night Rod,老厨师一眼鉴定出它是四冲程V型双缸水冷,还加上了减震装置保护你的屁股不被颠伤。骑手平缓地滑入餐厅门廊,停车挂上防盗锁,动作流畅自然,一举一动清楚显示目标就是这边的小小餐厅。


他的确肩宽腰细还腿长。莫里森在心里某个角落想起了麦克雷的反省。还有一个,呃,貌似可以用力去抓的屁股。


二十秒之内,橙黄色的摩托车手就好似一个闪烁的惊叹号戳在了76号餐厅的两级木头阶梯下,仰头看着他们。空气中的紧张感浓到可以切下来当作黄芥末酱膏装盘,莫里森往前走了两步,百忙之中回头一瞥,发现麦克雷已经抓起了扔在烤炉上的长柄铁钳。


“……中午好。”摩托车手说,取下了——终于取下了那顶橘黄色的头盔。莫里森和麦克雷一起吸了口冷气,即因为那种低沉而优雅的嗓音,又因为此人在头盔里居然还戴了一个奇形怪状的骷髅面具。“抱歉,我不想显得没礼貌,可是……”


他挣扎着把那个面具也推到了头上,露出了一张沧桑但不失英俊的拉丁裔面孔。“加布里尔·莱耶斯。我是来表达歉意……”


如果莫里森可以让时间静止,让此时此刻的所有人忘记这个场面就好了——他当然没有这种能力,他又不是Sombra——所以只是想想。但如果他能做到的话,他会意识到此刻风是如何驱散门廊的燥热,意识到遥远的欢笑是怎么成为恰到好处的背景音,意识到摩托车手的目光是怎样从麦克雷移到他身上,紧张消失不见,眼眶微微睁大,同时带着惊喜与迷茫。


因为他在那一个时刻唯一意识到的是: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顺着他的上唇淌了下去,飞快地划过下巴,滴到地板上。


下一秒加布里尔·莱耶斯——莫里森晕晕乎乎地想这个名字太合适了——两步跨上台阶冲到了他面前。他带着皮质手套的手几乎触碰到餐厅老板的脸,然而突兀地在半英寸不到的距离停住了。


“你在流血。”莱耶斯低声说,上帝保佑那只手和那把声音。“往后仰,我给你找东西擦一擦。”


莫里森的手背先接到一滴深红的液体,时间和空间仿佛踩了油门一样在他周围疯狂旋转着,带着色块和噪音。他飞快地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抓起了视野范围内最干净的毛巾,而莱耶斯的一只手已经落在了他的后颈上,力度柔和地引导他抬头。


麦克雷看着他们的样子好像刚才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跳起草裙舞。“你流鼻血了。”


“天气很热。”莫里森反驳,因为还捂着鼻子含糊不清。


“没错。”莱耶斯赞同道。他之前怎么会断定他没有礼貌的?他通情达理极了。


“操。”麦克雷说。他可能又说了一遍,不过短时间内,暂时没有人理他。




鸡翅浸过无盐黄油,表皮酥脆美味;肉排刷了厚厚一层烧烤酱汁,口感浓郁醇香。莫里森捅了捅烤炉里熊熊燃烧的木炭,把呛人的烟雾扇开。他还有点飘飘然,在照管炉子和几乎填满整个厅的顾客的同时,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莱耶斯坐的那个角落。


肯定不是因为失血。


他们在止住他的鼻血之后马上分开,一个直接因素是麦克雷似乎要当场歇斯底里大发作了。莱耶斯有些尴尬地用拇指抚过自己的胡子,棕色眼睛在笑起来时被温暖的皱纹簇拥,看起来比莫里森略略年长。光是看着他的样子,很难想象几个小时前发生在海滨的事情——哪怕他就是为此而来(在莱因哈特那里报过到之后),并且已经为“行为失当”道了歉。


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


莫里森发现胡萝卜和韭葱可能有点干了,赶快往上面刷了一层烤盘中的肉汁,在抬起头的时候下意识看向那个装了磁铁的方向。意料之中,对方也正盯着他,啤酒杯举到鼻子底下,一个含混的微笑。


他也迷迷糊糊地笑了回去,直到被眼前的一个响指打断。“要糊了,老板。”


“你就没有什么要紧事做吗?”他压低嗓门对临时侍应生说。


“六号桌,培根、脆皮白面包和柠檬水。”麦克雷说,挠着已经褪回深色的发根,不知为何有点不合时宜的跃跃欲试。“话说回来,我本来一直以为可以先揍一顿卢西奥的,你知道,为了哈娜;不过现在看来可以先为了你……”


“为他做什么?”橘色车手在他背后问,突然得好像瞬间传送,让救生员好似被烧红的烙铁抽打屁股,嗷得原地蹦跶了一下。


莫里森单手掩住眉骨上的疤痕。莱耶斯似乎也给吓了一跳,端着餐盘的手瞬间收回身前,皱着脸朝他们一笑:“我只是想说……烤肠棒极了。”


莫里森:“……谢谢。”


“呃,祝您有个愉快的午餐,先生,有什么需要的话。”麦克雷说,飞快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捡回了他的自尊。“总之,哎呀,很高兴在岸上为你服务。”


救生员把重点咬得太狠,居然让莱耶斯瞬间放松下来。莫里森有些迷惑地看年长的男人把手搭上麦克雷的肩,锤了不算轻的一记。


“做得不错。”他戏谑地说。


“当然,长官。”麦克雷说,呲了呲雪白的牙。莫里森在心里记下一笔,面前的两个男人一定比看起来有更多的相似之处——这小子在阁楼里睡了两星期都没对他用过这个称呼。临窗的一桌顾客摇了铃,麦克雷大步奔过去,临走前朝他丢下一个抽筋似的眼色。


莫里森当没看见。


他继续安静地给肉排和腊肠翻面,蛋白质炙烤出的油脂滴落到木炭上吱吱作响。从露台的这个位置,食物的香味会一直飘向海滨。他盯着焦黑铁钎上的肉串,绞尽脑汁想找出一个打破沉默的话题。


好在端着空盘子的人似乎比他清醒一点。


“看来……你也玩摩托么?”莱耶斯指了指他之前扔在一边的旧头盔,问。


“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莫里森答,他忍笑忍得胃都要痉挛了,眼睛闪亮,面颊绯红,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落在另一个人眼里是如何鲜明和温暖。


*


他们可能聊了不到两分钟,然后被越来越多的游客打断。莫里森带着巨大的笑容走进后厨,发现麦克雷正把一堆刀叉堆进洗手池,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本来是要进来找辣椒酱。但这一瞬间已经足够年轻的救生员朝他挑起一根眉毛,愉快地吹了一段《Marry You》*的变奏。


他皱了皱眉:“也许并不是……”


“喂,有什么损失?”麦克雷摊开手嚷嚷。“尽管这可不是我预料得到的发展,但确实是时候接纳一点活力了杰克,我看那一位也不是没有意思……”


“——恐怕是很有意思。”


莫里森猛地转头,差点拧痛脖子。他身边的麦克雷好像中弹似的呻吟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Sombra,出现的方式像幻影猫,单手叉腰靠在冰箱上,染成紫色的长指甲敲了敲整整齐齐码在方桌上的餐具,让那些盘子和杯子发出一阵悦耳的蜂鸣。“你们在露台上演话剧的时候,我查了他。”她说,成功把狭小厨房里剩下两人大脑震得一片空白。“我们的摩托先生留在互联网上的信息不多,但我也掌握了一些基础的部分。我想有人会乐于知道——”


“——他已婚吗?”麦克雷问,与此同时莫里森喊出了:“等等!”


两个年轻人都安静了一瞬。莫里森抓住这个空当问了出来:“他有过不恰当的记录吗?”


Sombra看着他们俩像看一段错漏百出的代码,但也许是因为自己写出来的,勉强保持了一点耐心。“首先回答你,未婚,确实未婚。其次……你不觉得从我的嘴里说出这个评价有点不合时宜吗?”她指着莫里森轻轻吸了口气。“但是不是,他不是个罪犯。”


麦克雷哼了一声,莫里森微笑了:“那就足够了。”


Sombra没有说话,表情介于“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和“但你还是让我有点失望”之间。她端起料理台上的托盘转身就走,三盘烤牛肉两扎啤酒加上小圆面包,这姑娘真有把力气——然后几乎和出现时一样突然地钻过门帘消失了。另一边,麦克雷还瞪着他。而在莫里森能够找出任何一句话之前,救生员突然坏笑着咧开嘴,摘下自己的草帽按在胸前,表演人格外现般朝他鞠了个躬:“所以老爹,我可以宣布你坠入爱河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也许脸红了——他年轻时就很容易脸红,这种毛病按理说应该早被岁月风霜纠正了——莫里森不得不吸了口气保持镇定。在莱耶斯靠近的时候,那种心脏的搏动肯定是非正常的。但他已经太多、太多年没有体会过如此来势汹汹的悸动了,如同旋风席卷海面,洪水淹没建筑,他像条可怜兮兮的鱼被抛上沙滩,努力呼吸却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喘口气。


“……我不清楚。”他最后只是说。


“你根本不能把眼睛从他身上扒下来!第一次见面就流鼻血,我敢肯定你已经开始计划你们俩要收养的狗的名字了。”


杰克·莫里森的第一反应是“Rifle”也许不错,对一只金毛或者普罗特的话——然后他意识到,清楚无疑地意识到,自己完蛋了。


而你看一眼麦克雷的表情就能知道,什么是幸灾乐祸的至高境界。


“——不许——穿那条围裙!”他怒吼一声,而麦克雷已经抓起了门后印着卡通兔子的粉色蕾丝围裙,高唱《哦,我亲爱的爸爸》*夺门而出,如同一樽一米八五的裱花奶油蛋糕轰隆隆冲向人头攒动的大厅,几乎和正好掀帘子进来的Sombra撞个正着。


“他还会唱普契尼?”Sombra问,还看着麦克雷消失的方向。她深色皮肤上的翠绿眼影像孔雀毛闪闪发光,声音一如既往,饱含某种居心叵测的笑意。


“哈娜教他的。”莫里森抹了把脸,开始把一筐番茄搬上料理台。“小鬼头们折磨人……来帮忙吧,小姐,如果你不愿只站在那里,嘲笑一名老兵所剩无几的自尊的话。”


Sombra似乎是耸了耸肩,但还是凑过来打开了水龙头。当莫里森把清洗完的番茄改刀切块的时候,他近乎绝望地,听到她正自得其乐地哼唱那部歌剧的几个小节。


*


莱耶斯给了数量可观的小费;麦克雷在怂恿他要个电话;这两件事怎么看都不是毫无关系。


然而莫里森实在没有追究的立场,计算器都不知道被哈娜扔到哪里去了。莱耶斯不见踪影,是已经离开了?还是在借用洗手间?Sombra又在哪儿?他一想到有她参与的密谋就感觉大祸临头,哪怕餐厅的游客都顺利结账走人了也一样。焦虑的餐厅老板绕着门廊转了三圈,牛仔布的旧围裙被揉成了一团,直到发现麦克雷和Sombra正挤在门廊下,一边嚼着超市买来的龙虾刺身一边看他的笑话。


而另一边,莱耶斯跨在他的摩托车上,像个《花花公子》上的性感车模一样朝他扬起了头。


“上来。”橙色的骑手说,声音低沉但带着笑意。


莫里森下意识看向落在餐桌上的旧头盔。“你是说——”


“我带你兜一圈。”


在他背后,麦克雷压底嗓门对Sombra嘶嘶低语:“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有点不清楚现在应该开始吹口哨还是马上打电话报警——”


而杰克·莫里森已经伸出了手,他脚有点软,但又能呼吸了,可能因为地面已不再是原来的地面,就像退潮后的沙滩变成一片软烂而冒着泡泡的白色沼泽。在二十秒之内,他把自己安放在了那辆车的后座,手指蹭过细腻的皮革坐垫,稳当得像在上面坐过二十年。


“抓紧。”骑手只说了一句。


马达轰鸣,而莫里森大笑着拉下防风镜,任麦克雷在巨大的噪声和突然扬起的沙土中高喊着追出了十来步:


“——等等,搞什么,嘿?下午我还有工作——!”


他们在三秒钟内从零加到了一百码,骤然降临的风噪声几乎要将他的脑浆煮沸,而莫里森咧开嘴不管不顾地笑着。多年以前他曾经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人会在坐在后座的时候不选择抱住骑手?也许永远无法回答,因为此时此刻,老杰克像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扯开嗓子吼了一声,然后紧紧、紧紧地搂住了另一个人结实有力的腰。


“我要断气了。”莱耶斯假意抱怨着,吼声像一阵闷雷被风送入耳朵。


“不,你才不会,加比。”他吼了回去,而手掌下收紧的肌肉告诉他,莱耶斯在笑,确切无疑。


他们一路驶过尖岬湾,在瞭望海滨雪白的海边公路上急驰而过。莱耶斯开到了限速的最高点,但莫里森毫不紧张,因为这个人飙起车来警醒得像只正捕食的猫头鹰,稳当直白,对离合的控制精准无比。机动车道看起来几乎静止,绿植模糊成一抹蓝绿色影子,他们在飞翔——掠过干热的大地和波涛粼粼的海面,掠过须臾即逝的时间和平凡枯燥的日子,掠过所有的一切。下午在瞭望海滩上会有一场派对,他知道的,充满酒精,吵闹,欢笑,瘦削或丰腴的年轻肉体。这些本来和我们的老兵并无关系,但此刻,他们朝它奔赴而去,而杰克·莫里森突然发现,他快乐得几乎要昏过去了。


他爱这种感觉,他几乎忘了。


他们在瞭望海滩繁华地带的边缘缓缓停下,滑行出了一段距离。巨大的椰林下游客不少,花哨的比基尼和泳裤正三两成群地聚拢着。莱耶斯锁上车示意他去遮阳伞下等,但莫里森待在原地没动,先从战术腰带上解下了两瓶健怡。比起短裤红花POLO衫的他,从头到脚裹着橙黄色弹力布的人肯定渴得更厉害。他有些后悔没带上更爷们儿点的饮料,但莱耶斯似乎并不介意。


“你总随身带这些?”莱耶斯单手掀开头盔,然后是内置面具,汗湿的短发从重重保护罩里滑出来,他的眉毛都湿透了。


“以备不时之需。”莫里森说,也跟着看了看自己围裙上的暗格。“当兵加上带孩子那些年的习惯吧,我想。”


他们并肩向伞下的两张沙滩椅走去,一红一蓝的塑胶表面上落有一层薄薄的沙子,莱耶斯单手拿着饮料,利索地将躺椅倾斜让沙土滑落地上,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很丰富的人生经历。”


“哈娜五岁时我收养的她,那一年我刚刚退役。所以:毫无经验的年轻父亲,特别有主见的小小女孩。”他轻声解释,自己先笑了。“对我们俩来说都不容易,好在撑过来了;如果你晚餐时候来76号餐厅,我想你能见到她。”


“我很乐意。”莱耶斯回答,深色眼睛像最浓稠的巧克力糖浆,莫里森使劲眨了眨眼才克制住那种厨师对于高热量甜食的本能向往。“莱因哈特向我介绍过你们几户海滩人家的简单情况,他说你们都很友善,而且团结。”


“老朋友了,也许。”莫里森说,也学着另一个人摘下头盔。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老古董放在沙地上,就和莱耶斯闪闪发光的喷绘头盔并排一起。“在我们这种小地方,人们互为依靠——我们习惯了依赖彼此,作为朋友,作为亲人。”


看到莱耶斯的目光,他耸耸肩加了一句:“比如我们就这样把餐厅扔给了杰西。”


“他会做好的。”摩托车手转过头去望向海滨,莫里森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毫不犹豫地跳下海救援一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人,他是个好孩子。”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莫里森问,右手含糊地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之后尴尬的沉默延续了几秒钟,在莱耶斯终于回答之前,提问的老厨师已经独自喝到第三口气泡饮料了。


“我打了个赌。”他说,而莫里森用上了全部自制力才避免把一口可乐喷到自己脚上。


“对——对不起。我只是没有想到……”老兵还是忍不住微微笑了,伸手捂住额头。“你和我女儿的朋友说出了同样的理由,你知道,他们十六岁。”


骑手耸耸肩,普通的动作做得出奇性感:“所以哪一件更严重,幼稚赌局还是无辜的救生员?”


“我在奇装异服方面没什么批判权,我还在凉鞋里穿白袜子呢。”莫里森微笑着又喝了一口饮料,凝视远处海天一线的碧蓝。“只是,在道歉的前提下,我想我可以理解,每个人总有自己的苦衷。”


车手凝视着他,那种视线几乎是实在的。“你很宽容。”


“而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细小的浪花亲昵地凑到莫里森脚边,他能感受到它们浸湿他的鞋底,温柔地,试探地,就像此时此刻另一个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有点复杂,我不是要故意隐瞒的。”莱耶斯叹了口气。“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涉及一个机构冗杂的公司,一场混乱不堪的外派,一个从天而降的上司,也许可以算同事吧,如果他不执著于将我们公司的扫地机器人全砸进墙里去的话。总之,我的整个生活都和这片海滩的气氛格格不入,所以在一场毁天灭地的争吵之后我决定,既然来到了这里就放松一下,用……你知道,不那么正常的方式思考问题。”


莫里森做了个鬼脸。“所以你当时只是心情不好。”


“我是大失水准,”莱耶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确实在后悔,但光是看可看不出来,这个男人还摆着最完美的扑克脸。“还是要回到这场赌局,我没想到那孩子会出手干涉,间接影响了,呃,结果。我们赌的是检验一下这身新材料的机车服,我能不能穿着它跳进海里再游上来,是的,依靠自己。不过你说的没错,用白色染料在自己身上画满非洲战妆的人似乎没资格评判我。”


“恕我直言……贵司对于人才的招聘标准似乎有些奇异。”


“还能更奇怪的,董事会正在协议扩招呢。”


他们俩同时笑了起来,举起易拉罐碰杯。“有时候我会感觉自己有精神分裂的前兆,不在摩托车上的时候。”莱耶斯说,语气一本正经但总体还是比较愉快的。“保持一个爱好着实很难,但第一次,算是意外之喜吧,这片海滩让我感到放松……还有你。”


他也许过于坦率了。人们会这样过于坦率吗?


碧蓝色的海面在热风吹拂下微微抖动,那些粼粼的波纹如同细密的绸缎,在阳光下折射出千万道活泼的光彩。可乐快要见底,但莫里森还有那么多的话想说,那么多的问题要问。他要开口,不一定肯定,不一定回答,但一定要开口,抓住这个也许转瞬即逝的机会——


“我们可以聊聊。”莫里森说。


“你愿意走走吗?”莱耶斯问。


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哈娜,麦克雷,Sombra,安娜,法芮尔,莱因哈特,亲人,朋友,他爱的人们。他想起哈娜期盼的笑脸,爸爸你值得全世界最好的;想起麦克雷戏谑的表情,轮胆量你还不如我呢老房东。杰克·莫里森为他们而活,心甘情愿,甘之如饴,但在五十年的人生中,他从未体会过如此强烈地,撞击着胸腔的期盼和快乐。我想理解他,就像我知道他可以反过来填满我——像加进柠檬水的蜂蜜,中和苦涩,治愈伤痛,润湿旅人干渴而嘶哑的喉咙。


“杰克?”


他眨眨眼睛。下午两点刚过,太阳正在他们头顶肆无忌惮地散发热力。空气中有盐的气味,他能听见不远处的年轻人渐渐靠拢,开始合唱《YMCA》*,荒腔走板的歌声在胶水般凝滞的热空气中卷起旋风。余光里有什么轰然炸开,是电子彩烟吗?莫里森无暇他顾,因为莱耶斯的目光炽热,直白,如同一炉熊熊燃烧的胡桃木正烘着他的脸颊。


76号餐厅的烧烤主厨屏住呼吸,向另一个人伸出了手。


就在八月炎热的天幕下,他意识到,海滨派对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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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 《Marry You》是美国歌手布鲁诺·马尔斯演唱的流行歌曲,创作于2011年,表达了对爱情和婚姻的浪漫渴求。


2.《O Mio Babbino Caro(哦,我亲爱的爸爸)》是普契尼的独幕歌剧《贾尼·斯基基》中的一首咏叹调,内容是女子恳求父亲答应自己去追求自己的爱情,旋律非常优美深情。


3.《YMCA(基督教青年会)》由美国男子组合乡下人创作于1980年,曲调活泼奔放,被视为同性恋运动(咳)的圣歌。